原文: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wiki/資治通鑑_(胡三省音注)/卷051;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wiki/資治通鑑_(胡三省音注)/卷052 备用:https://www.shicihui.com/zh-tw/book/zizhitongjian1/123645;https://www.shicihui.com/zh-tw/book/zizhitongjian1/123646
第五十一卷
汉纪四十三(安帝延光四年至顺帝永和三年,公元125—128年) 主要事件:安帝南巡崩逝、阎太后与北乡侯、孙程等诛阎立顺、班勇经营西域、虞诩抗击宦官、左雄整顿选举、黄瓊与樊英等名士入朝
- 安帝南巡途中病逝,阎显等为控制继承大局,秘不发丧,拥立北乡侯刘懿。
帝至宛,不豫。乙丑,帝发自宛;丁卯,至叶,崩于乘舆。年三十二。皇后与阎显兄弟、江京、樊丰等谋曰:“今晏驾道次,济阴王在内,邂逅公卿立之,还为大害。”乃伪云“帝疾甚”……
评:安帝临终后的秘不发丧,并非偶然的宫廷权术,而是东汉继承秩序已经失去公信力的表现。阎氏试图用幼主延长外戚专政,却为下一次政变准备了口实。
- 北乡侯病死,孙程联合诸宦官发动政变,迎立济阴王刘保,是顺帝即位的关键转折。
北乡侯薨;显白太后,秘不发丧,而更征诸王子,闭宫门,屯兵自守。……孙程、王康、王国与中黄门黄龙、彭愷、孟叔、李建等聚谋于西钟下,皆截单衣为誓。……于是扶阎起,俱于西钟下迎济阴王即皇帝位,时年十一。
评:孙程等人打出的旗号是“恢复嫡统”,但新皇帝的权力仍依赖宦官集团。阎氏外戚被清除,并不意味着政治回到正常轨道,只是权力中介从外戚转到了宦官。
- 阎氏覆灭后,顺帝一度清算权贵,并重新安置被废黜时期的旧臣。
遣侍御史持节收阎显及其弟城门校尉耀、执金吾晏,并下狱,诛;家属皆徙比景。迁太后于离宫。……征王男、邴吉家属还京师,厚加赏赐。帝之见废也,监太子家小黄门籍建、傅高梵、长秋长赵熹等,帝即位,并擢为中常侍。
评:顺帝的政治起点带有明显的“报恩”色彩:谁在危急时刻帮助过他,谁就容易获得新权力。这样的功臣政治短期有效,却会把个人恩宠继续嵌入制度,难以根治外戚与宦官专权。
- 虞诩弹劾张防,宁受刑罚也不肯以沉默换取自保。
昔孝安皇帝任用樊丰,交乱嫡统,几亡社稷。今者张防复弄威柄,国家之祸将重至矣。臣不忍与防同朝,谨自系以闻,无令臣袭杨震之迹!
评:虞诩把自己和杨震相提并论,说明他真正担忧的不是个人得失,而是“旧祸重演”。东汉清流的悲剧正在于:他们能够看见制度病灶,却往往只能用个人死节来阻挡结构性腐败。
- 班勇连续经营西域,击破车师后部与匈奴势力,使汉朝在西域重新恢复影响力。
勇遂发诸国兵击匈奴,呼衍王亡走,其众二万余人皆降。生得单于从兄,勇使加特奴手斩之,以结车师、匈奴之隙。……于是呼衍王遂徙居枯梧河上,是后车师无复虏迹。
评:与朝廷在凉州和内政上的被动相比,班勇在西域展现出较强的战略主动性。他善于利用诸国之间的矛盾,以有限兵力恢复秩序;但这种边疆成果高度依赖个人能力,难以转化为稳定国策。
- 左雄整顿孝廉选举,试图以制度约束地方官吏和虚伪名士。
初令“郡国举孝廉,限年四十以上;诸生通章句,文吏能笺奏,乃得应选。其有茂才异行,若颜渊、子奇,不拘年齿。”
评:左雄改革的出发点是纠正选官失实,但“年四十”与考试章句也容易把人才标准机械化。制度若不能配合清明的政治环境,往往只能筛选出更善于应试和自我包装的人。
总评:卷五十一承接前卷邓氏、阎氏外戚专政的余波:安帝死后,阎氏秘不发丧,孙程借恢复嫡统之名发动政变,顺帝由宦官拥立。班勇在西域的成功与虞诩、左雄的守正,形成边疆有为、朝廷多病的反差。外戚倒台后,权力并未归于制度,而是转入宦官与新贵手中。
第五十二卷
汉纪四十四(顺帝阳嘉三年至冲帝永嘉元年,公元134—145年) 主要事件:周举与张衡论灾异、梁商入相、李固治荆州泰山、南方蛮乱、羌乱与边将失职、张纲招降广陵、梁冀继掌大将军、冲帝夭折
- 周举和张衡借旱灾、地震直指朝政,批评顺帝重形式而轻实政。
陛下废文帝、光武之法,而循亡秦奢移之欲,内积怨女,外有旷夫。自枯旱以来,弥历年岁,未闻陛下改过之效,徒劳至尊暴露风尘,诚无益也,陛下但务其华,不寻其实,犹缘木希鱼,却行求前。
评:这不是单纯的天人感应,而是借灾异保留政治批评的语言。周举指出,祈雨、露坐、祭祀都只是表面动作,真正需要改变的是宫廷奢侈、官员贪污和权力运行方式。
- 梁商以谦恭好士入掌军政,但李固提醒他,外戚若只求自守,仍可能坐视国政败坏。
数年以来,灾怪屡见。孔子曰:“智者见变思形,愚者睹怪讳名。”天道无亲,可为祗畏。诚令王纲一整,道行忠立,明公踵伯成之高,全不朽之誉,岂与此外戚凡辈耽荣好位者同日而论哉!
评:梁商本人尚有克制与容纳人才的品质,但外戚身份本身就是政治资源。李固希望他把这种资源用于整顿朝政,然而梁商最终未能约束梁冀,梁氏也因此由“谨慎外戚”转变为新的权力家族。
- 李固治理荆州和泰山,以宽赦、安抚和恢复生产代替无休止的军事追捕。
固到,遣吏劳问境内,赦寇盗前衅,与之更始。于是贼帅夏密等率其魁党六百余人自缚归首,固皆原之,遣还,自相招集,开示威法;半岁间,余类悉降,州内清平。
评:李固的做法说明,很多“盗贼”并非不可治理的死敌,而是被苛政、失职和地方豪强逼入对抗状态。能否区分首恶与胁从,决定了平乱是暂时压制,还是恢复社会秩序。
- 张纲单车进入广陵贼张婴营垒,以信义和利害说明招降,最终使万余人归顺。
前后二千石多肆贪暴,故致公等怀愤相聚;二千石信有罪矣,然为之者又非义也。今主上仁圣,欲以恩德服叛,故遣太守来,思以爵禄相荣,不愿以刑罚相加,今诚转祸为福之时也。
评:张纲没有把地方叛乱简单解释为“民性顽劣”,而是承认官府侵暴是冲突的重要原因。可惜这种有效治理反而触犯梁冀,张纲的政治生命也因此被权力斗争消耗。
- 皇甫规反复指出羌乱的根源在于边将贪功、隐败和虐待士卒,但朝廷没有及时采纳。
羌戎溃叛,不由承平,皆因边将失于绥御,乘常守安则加侵暴,苟竞小利则致大害,微胜则虚张首级,军败则隐匿不言。军士劳怨,困于猾吏,进不得快战以徼功,退不得温饱以全命。
评:皇甫规所说的并非一次战役的失误,而是边防财政、军队管理和官员考核同时失灵。朝廷越想用增兵解决问题,越会扩大运输和军费,最终把边患转化为全国性的财政与民生危机。
- 梁商死后,梁冀继任大将军,顺帝把重要军政权力交给了一个早已显露凶暴本性的外戚。
成帝不能选任贤俊,委政舅家,可谓闇矣;犹知王立之不材,弃而不用。顺帝援大柄,授之后族,梁冀顽嚚凶暴,著于平昔,而使之继父之位,终于悖逆,荡覆汉室;校于成帝,闇又甚焉!
评:司马光的批评极为严厉:问题不只是梁冀后来作恶,更在于顺帝明知其品行,仍把国家大柄交给他。个人选择最终固化为家族专权,东汉政治由此走向更深的黑暗。
总评:卷五十二的主题是“制度失灵后的局部自救”。周举、张衡、李固、张纲和皇甫规都提出了比武力镇压更有效的办法,但他们的努力不断受到宦官、外戚和官场惯性的阻挠。顺帝未能吸取前卷阎氏覆亡的教训,又把大权交给梁冀,东汉由外戚与宦官轮流专政,进一步滑向清流难用、边患难平的恶性循环。